林遠想了一夜。早上他拍板，先保大供應商。
理由擺在那。大供應商那邊的採購經理一早打來電話，話說得軟但是刀子硬。林老闆，十五天帳期那筆您要是不先預付一部分，我們下月供貨轉恆達，您那五小區我們顧不上了。
恆達。又是恆達。林遠聽出這話里的攛掇，大供應商被雲途和恆達兩邊一擠，態度硬。他要是不先付，主渠道斷了，城東五小區直接停擺。這通電話來的時機也巧，正好是曹斌卡帳期、雲途壓價的時候。
發工資那晚，小唐數完錢說老闆這月真發啊，林遠說發，小唐笑了。那笑，他不能弄丟。他想起那笑，先把工資發了。八天拖成兩天，兄弟們這個月能拿錢，人心穩。
剩下的錢，他全砸進大供應商預付。他跟陳嵐說，先付大供應商預付，保住主渠道。小供應商的現款，緩兩天。
他想，主渠道不斷，遠舟就還能跑。小供應商晚兩天，恆達要搶也得談價，哪有那麼快。他沒料到恆達的手比他快，也沒料到曹斌在背後把時機掐得這麼死。帳期、貨源、漲價，三件事同一周壓下來，不像巧合。
陳嵐沒說話，把付款順序表推回來。她的鉛筆尖在現款那欄頓了一下，沒圈。
林遠沒看見那個頓。
他錯了。
他太相信自己排的序。大供應商主渠道，小供應商緩一緩，邏輯沒錯。錯在恆達不等他，曹斌不給他喘息。小唐那句貨源沒了，像一盆冷水，澆在他以為穩妥的盤算上。
第三天，小唐跑進來，說老闆小供應商那批貨被恆達吃了，現款他們給的，城東下周那五百單的貨源沒了。
林遠手裡的筆掉了。五百單。城東五小區下周的補給，就靠這批。他以為晚兩天沒事，恆達的現款比他快，談價一天就成。哪知道人家不談價，直接拿錢砸。
小唐說那批貨本來是城東下周的主打，居民訂的菜都排進去了，APP上推了兩條爆款連結。現在貨源沒了，訂單退不退，退了賠違約金，不退沒貨發。林遠手裡的筆撿起來又放下。他以為晚兩天是小事，沒想到牽一髮動全身。恆達的現款，買的不是貨，是遠舟的信用。
陳嵐把付款順序表推到他面前，說林哥你看，小供應商現款那欄空著。
林遠盯那張表。空著的那欄，像一張嘴，把他要的話吞了。他想起昨天排押金那會兒，也是這一筆一筆排，排對了貨保住，排錯了今天這空欄。錢就這麼多，先給誰，誰活誰死。
陳嵐沒催他。她把紅筆帽拔了又蓋上，等他自己看明白。這姑娘從不搶老闆的話，但該看的錯，她一個不漏。林遠忽然覺得，暗青那行懲罰，陳嵐比他先看見。她沒說，是等他自己撞。
暗青色的字浮起來。只有林遠看得見。
【錯誤型別】排錯付款順序
【風險】先保大供應商忽略小供應商現款，關鍵貨源被搶
【懲罰】補貨差價自己吞，團隊對老闆排款能力起疑。排錢也是用人。
林遠盯那行。懲罰兩個字，扎眼。他想起上次的暗青，排錯付款順序。這回真排錯了。懲罰不是嚇唬。
上次是急得催許默查，這次是急得排款，都是同一個急。急字害他兩次。他摸眉心，想起陳嵐說的，排款得想三秒。他昨夜想了一夜，還是急，還是錯。他想起陳嵐剛來時翻帳本那股狠勁，鉛筆芯斷了都不換筆。今天這錯，她早頓了一下，他沒看見。
他說，補貨差價多少。
陳嵐算了一下，說恆達吃的那批，現款比我們談的高一毛五，五百單補回來要多掏七百五。加上重新找貨源的手續費，小一千。
林遠閉眼。小一千。窟窿上又開一道口子。他想起兩萬八的窟窿還沒填，現在又小一千。遠舟的帳，像漏底的船，剛補一個洞，另一個洞又開。陳嵐說留了底比省兩毛值，他信，但底要錢養。
小唐在門口說，老闆兄弟們都在問，這月貨源穩不穩。林遠說，穩，你先出去。門關上，他靠椅背。屋裡靜了。他盯著那張空著的付款表，手指敲了敲桌面。錯了就是錯了，暗青那行寫得明白，補貨差價自己吞。他以為先保大供應商是保主渠道，結果是被人牽著走。大供應商那通電話，軟裡帶硬，他急著保渠道，忘了小供應商的現款是急的。也忘了昨天暗青那行排錢也是用人。
許默頭也不抬，說雲途那行雙方保全日誌，賀川還是沒回。林遠說，不回正好，他們忙著幫恆達卡我們。
陳嵐說，大供應商那邊，被雲途和恆達施壓，帳期捏在他們手裡。你先付，他們轉頭就能停供轉恆達，你保的是個雷。這雷昨天就埋著，你急著排款，踩上去了。
林遠一凜。他昨夜以為保大供應商是穩妥，其實是把脖子伸過去。曹斌在背後，雲途在上面，大供應商被兩頭捏，遠舟夾中間，排錯一步就塌。
陳嵐看那空著的欄，沒說話。她早頓了一下鉛筆，林遠沒看見。這姑娘把帳拆開，也把老闆的錯看在眼裡，不點破。她懂，林遠要自己撞了南牆才記得住。暗青那行排錢也是用人，今天他撞了，明天陳嵐的紅筆替他拆。
他說，那陳嵐你拆。
陳嵐點頭，說我把帳期重排，把咱們從大供應商手裡拆出來。三天、七天、十五天，分檔供貨，不吊在一棵樹上。
陳嵐說，拆出來，小供應商的貨源得搶回來。這筆補貨差價，你吞。
林遠摸眉心。急字害他兩次。上次催許默查留了痕，這次排款踩了雷，都是同一個毛病，被催著走。他說，吞，差價我出。
陳嵐把表收了，說林哥你排款得想三秒，別被人一催就動。
林遠點頭。暗青那行排錢也是用人，他今天記住了，記到骨頭裡。以前他一個人扛，錯了自己咽。現在身邊有人替他把帳拆開，錯有人看，路有人鋪，遠舟不是一個人的遠舟。
門外燈還亮。城東的排程牆沒停。今天的仗，是排款的仗，他排錯了。但錯里他看清了，大供應商的帳期是雷，陳嵐的紅筆能拆。
明天。明天陳嵐拆帳期，把遠舟從大供應商手裡拔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