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嵐把帳期單鋪開，拿紅筆分了三檔。
她說，三天帳期的，給小供應商，現款但量小，咱們湊得出來。
林遠看她分檔，像在拆一顆雷。從前他怕供應商停供，一停遠舟就斷氣。現在陳嵐把雷拆成三截，三天一截、七天一截、十五天一截，哪一截炸，遠舟都還有別的路走。
這姑娘，把帳期變成了活路。七天帳期的，給中供應商，賒一周但穩。十五天帳期的，大供應商，咱們減單，不吊死在一棵樹上。
林遠盯那張重排的表。原來全壓在大供應商十五天帳期上，現在拆成三檔，風險分散了。他想起昨天那坑，大供應商那通電話軟裡帶硬，他急著保渠道跳了進去。今天陳嵐把路拆開了。
從前他以為帳期越長越穩，供應商肯賒是情分。
陳嵐這一拆，他才看清，帳期長是別人捏著他。十五天壓款，遠舟的現金凍在別人庫里，人家一停供，遠舟就斷氣。短帳期現款，錢轉得快，遠舟自己活。
他摸了摸後頸，像真被人鬆了綁。這感覺，比談成一單還踏實。
陳嵐說，大供應商那邊的帳期被雲途和恆達捏著，他們要斷供轉恆達，隨時的事。咱們減單，他們掐不住我們，我們也別被他們拖下水。她手指點著減單那欄，說這欄一減，遠舟就不綁在別人帳期上了。
林遠點頭。昨天那坑，他記住了。大供應商不是穩的，是被人拿捏的。
遠舟綁上去，就是幫對手掐自己。他想起曹斌，這人不用露面，帳期一卡，遠舟自己就亂。昨天大供應商那通電話，軟裡帶硬，就是曹斌那套路的延伸。
今天陳嵐把路拆開了，遠舟不再綁在一棵樹上。
許默那頭還在查K0省城總部的工號段，沒放下。林遠餘光掃到，那雙手還在滾。雲途那頭沒回話，但曹斌的帳期卡著，許默說這兩條線遲早接上。林遠看許默那雙手，在呼叫記錄里翻。
這人話少，但每一次翻出來的東西都能救命。遠舟的命，一半攥在許默指尖，一半攥在陳嵐帳本。林遠靠椅背，身邊這兩個人，比他一個人時強十倍。
陳嵐說，小供應商那批被恆達吃的貨源，我去找回來。他們現款給的一毛五，咱們加兩毛，長不了多少，但把人拉回來。她翻開聯絡本，說王老闆那邊我下午去一趟，帶現金，當場簽。
她下午真去了。王老闆見她來，笑說林老闆肯低頭。
陳嵐把現款拍在桌上，說錢在這，簽了就是遠舟的人，恆達那邊你自己擋。王老闆看著那疊錢，又看看陳嵐的臉，拿起筆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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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嵐把合同收好，沒多說一句客氣話，轉身就走。
林遠說，差價我吞。陳嵐說，知道，昨天的暗青你認了。
林遠笑了一下。這姑娘記仇，也記好。
林遠靠椅背。昨天的暗青他認了，今天的紅筆他信了。這姑娘把他的錯，一筆一筆拆成活路。帳期這東西，從前是他一個人的噩夢，現在成了遠舟的活路。
林遠眼前浮起一行白字。伯樂之眼替他指了方向。
【方向：讓陳嵐掌帳】
【說明：你昨天排錯付款順序吃了暗青，今天她把帳期拆成三檔，路是你自己走錯的，也是她給你鋪開的】
【提醒：這種人你得供著，別再搶她的筆】
小唐在門口探頭，說老闆冷庫王主任又電話，說咱們庫位限用還沒解除，再不補手續要查封。林遠說，補，讓他等。
陳嵐說，查封比限用狠。限用還能存，查封就是貨得搬走，搬一次損耗加運費又是小一萬。她手指點著冷庫那行，說曹斌這回是真下手了，限用不夠，要查封。這人的套路她太熟，以前在老東家看他用同一招卡過三家小物流，沒有一家扛過去。
林遠牙關緊了。押金兩萬八的窟窿還沒填，冷庫又要查封。曹斌等著看笑話，這回笑話快成了。他想起曹斌這人，恆達系的老油條，專卡別人帳期。遠舟剛拿到雲途介面證據，他立馬動手，時機卡得死。
他說，轉倉方案呢。
陳嵐說，轉倉要冷庫肯放，現在限用不肯放。除非先補押金解除限用，再談轉倉。她把成本表翻到冷庫那頁，說補押金要兩萬，帳上剛發工資，湊不齊。
林遠靠椅背。錢又卡住了。他昨天發工資保了人心，今天補押金保貨，兩筆都該付，錢只夠一筆。他想起陳嵐說的，排款得想三秒。昨天的錯，今天還在這道題上。
陳嵐看他皺著眉，說林哥你別急，押金我來談，王主任那頭我磨。
林遠說你磨得動。陳嵐說磨不動也得磨，貨保不住，前面拆的帳期都白搭。這姑娘，帳拆得開，事也扛得住。
他說，先補押金，解除限用，再轉倉。工資發了人穩，貨保住是根本。
陳嵐點頭，說只能這樣。她把重排的帳期表推過來，說林哥你簽一下小供應商賠付條款，昨天空著的那欄，今天得填上。
林遠盯那欄。昨天空著，今天填。他拿筆，在小供應商賠付那欄寫上金額。補貨差價七百五，他吞。
筆尖沒抖。昨天的錯，今天認。
陳嵐說，填了這欄，小供應商的貨源能拉回來，城東下周五百單有著落。她鉛筆尖在表上轉了半圈，說林哥你排款得想三秒，別急。
林遠說，記住了。
他想起陳嵐剛來時那五頁帳本，她翻到半夜，鉛筆芯彎了轉過來用。今天這紅筆三檔，是她一刀一刀磨出來的。遠舟的帳，以前亂，現在清。
許默說了一句，賀川那邊還是沒回話。林遠說，不急，他們忙著幫恆達卡帳期，顧不上。
陳嵐把表收了，說帳期拆完，遠舟從大供應商手裡拔出來了。她沒明說，但林遠懂，這一步是避險，不是贏。贏要等冷庫那頭。
林遠掏手機。給王姨發了一句，五小區貨穩了，下周照常。
發完。他靠椅背。今天的仗，帳期拆開了，但冷庫還懸著。他摸手機，給許默發了句，K0那段你盯死，曹斌和雲途的線，交給你縫。
鉤子懸在頭頂。冷庫要查封，貨還沒轉出去。
他說，陳嵐冷庫這頭你盯緊。陳嵐說，王主任那邊我盯著，曹斌不讓我睡，我也不讓他閒。
門外燈滅了。城東的排程牆還亮著。今天的仗，是拆帳期的仗，拆開了，但牆又高一層。
明天。明天冷庫的事，得有個了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