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秦文山把錄音剪成了三段。
培訓室比昨天多坐了四個,十一個人。前排還是空,但有人坐到中間了。刺頭隊長來了,工牌掛正了,還是翹腿,手機往桌上一扣,說秦老師今天放什麼段子。
秦文山不惱,點開第一段錄音。還是那個被踢來踢去的客戶,但這次他按了暫停,說你們聽,這人第三次被踢,接電話的是誰。
後排有人小聲說,是強子。
刺頭隊長咳嗽一聲,說強子那天請假。秦文山說假不假我不查,你聽這聲音,是不是他。
刺頭不說話了。
林遠站在門口,鬆了口氣。秦文山這招,比他昨天那條清退通知管用十倍。
林遠在門口盯著,心裡那點得意剛起來,就被刺頭一句話澆滅。他以為多坐四個就是贏了,省城隊坐是坐了,心沒坐過來。他甚至想,明天給秦文山發個正式聘書,把退休老師變遠舟的人。這念頭一起,就埋了後面的錯。
可刺頭隊長不是省油的。錄音放完,他站起來,說秦老師你段子剪得挺好,但遠舟沒資格教省城隊。你們城東那套,省城不吃。我們跑單子的時候,你們還在城裡擺攤。
屋裡靜了。
林遠手心裡出了汗。他怕秦文山被頂住,悄悄把刺頭拉到走廊,說哥們帶完這期,我給你轉正式,加薪兩成。
刺頭盯著他,笑了一下,說林老闆你這是買我。
林遠說不是買,是認你能力。
刺頭推門回去,當眾把話抖了出來。他說各位聽見沒,林老闆拿錢砸我,轉正式加薪兩成,就為讓我閉嘴。你們遠舟不就是外來戶,用錢擺人嗎。
省城隊鬨笑。林遠臉發燙。他本來想幫秦文山撐場面,結果把遠舟的心虛抖給了所有人。
秦文山慢慢關了錄音,說林老闆,你又用錢壓,跟昨天用命令壓一樣蠢。
暗青(懲罰):【錯誤型別:林遠用錢買人滅口,把管理失誤遮成交易】
【風險:團隊信錢不信遠舟,省城隊覺遠舟心虛】
【懲罰:伯樂契約記一筆,此單信任減值,公開補救才銷】
林遠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秦文山走到刺頭面前,說你頂我,我不惱。
你抖林老闆的加薪,我也不惱。但你聽第二段,聽完你再頂。林遠在牆邊盯著,秦文山不惱不怒,刺頭倒先虛了。
同樣是頂牛,一個急著贏,一個等著對方自己認。
秦文山的手很穩,按下播放鍵的時候沒看刺頭,只看螢幕,好像那聲不歸我管不是沖誰去的,是沖所有人的。
他點開第二段。還是那個客戶,第三次被踢,接電話的人說了句不歸我管,掛了。秦文山按了慢放,說你聽這聲,是不是你。
刺頭臉變了。那聲是他。
林遠盯著刺頭。昨天的錯誤他還沒認完,今天又犯一個。他招這隊的時候,只看賀川遞來的一百三十個名字,簽完字就當有了隊伍。秦文山用三天聽錄音摸透的,他一個簽名就當完了。同樣是看人,秦文山看的是怎麼幹,他看的是叫什麼名。
秦文山說,我不訓人。你越幫腔,我越難。他看林遠,說林老闆你回你座位,今天這課你別開口。
林遠退到牆邊。他今天又錯了,想用錢擺平刺頭,反而讓省城隊覺得遠舟心虛。
真吃虧,加薪承諾撤回都撤不回人心。他想起城東那幫人,陳嵐拆帳,許默查日誌,一個個都不用他操心。
省城這攤,他一上手就亂,不是人不行,是他那套壓和買,到哪都碰壁。
他想起城東招人那會兒,也是先畫餅後落地,人來了發現不是那麼回事,走了一半。省城這回他連餅都省了,直接砸錢,砸出來的不是服氣,是心虛。同樣是被看輕,城東那幫人用本事翻身,省城這幫人用錄音照鏡。
小唐在門外探頭,說老闆王姨又問省城靠不靠譜。林遠說,別問了,今天不靠譜的是我。
王姨在城東等回話等得急,他這幾天淨糊弄。省城這攤要是再翻,城東那邊陳嵐一個人撐不住。他這老闆當的,省城剛暖城東就涼,兩頭都欠著。
陳嵐電話進來,說林哥城東那筆誤工費你還沒回我,省城培訓一天燒多少錢你算過沒。林遠說算過,先欠著。
陳嵐說你欠的窟窿夠開個博物館了。林遠掛了電話,想起城東剛填的兩萬八窟窿還沒平,省城又挖新洞。
他這老闆當的,東牆補西牆,牆皮都快沒了。可省城這攤不投,雲途就把人挖走。陳嵐在城東撐著,他在省城填著,遠舟兩頭燒,燒的是同一個林遠。
秦文山把第二段錄音又放了一遍。刺頭低頭,不翹腿了。後排那姑娘舉了手,說秦老師這段我也有,我接過這種電話。她翻開自己手機,真有一段。秦文山接過去放了一遍,屋裡靜得能聽見呼吸。林遠盯著刺頭,刺頭不翹腿了,姑娘敢舉了,這圈自己轉起來了。
秦文山說,好,你記下來,明天你來講。
林遠靠牆。他招人只數人頭,秦文山數的是協作。
他站著牆邊,忽然覺得這位置對。不開口,不壓人,不買人,就盯著秦文山把散沙攏成堆。
他站了一上午牆邊,腿都酸了,卻比站台前那幾回心裡踏實。台前他總想做點什麼,做了就錯。牆邊他什麼都不做,散沙自己往一堆湊。同樣是等人坐過來,一個推一個拉,差的就是他肯不肯把手背到身後。
許默發了條訊息過來,賀川那行保全日誌還沒回。林遠看了一眼,沒理,省城這攤夠他學一陣。
鉤子懸在頭頂。錄音里同一個客戶被踢給三個人,刺頭自己也在其中。他低頭那一下,是服還是憋,明天見。
林遠摸出手機,把給刺頭的加薪承諾撤回了。
錢買不來聽話,他今天算記死了。可撤回的哪只是錢,是剛才那點可憐的威信,也是他在省城隊面前最後一次抖機靈。
他站在牆邊,看秦文山點開第三段錄音,忽然覺得牆邊比台前看得清。台前他只會壓和買,牆邊他看見秦文山怎麼把刺頭按迴圈里。
他說,秦老師你繼續。
秦文山點頭,點開第三段錄音。
門外燈還亮。省城的排程屏這次亮了兩格。今天的仗,是頂牛的仗,林遠又翻了,但秦文山把牛頂回去了。
明天。明天誰肯坐前排,聽自己踢過的皮球再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