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圈覆盤的第二天,秦文山把三段錄音鋪在桌上。
他說,你們甩鍋的根因,不在人懶,在交接斷在群訊息。客戶第一次找強子,強子說歸小李,小李在群里發一句轉王姐,王姐沒看群,客戶就晾了。
林遠湊過去看。
三段錄音拼起來,是一條斷在三處的線。
每個人都接了自己那段,沒人管首尾。林遠盯著那道縫,想起城東的排程牆,每一單都有人盯尾,省城這攤牆是碎的,單子溜過縫就漏了客戶。
他以前只看誰接了單,沒看單子怎麼斷。秦文山聽三天錄音,聽出的就是這道縫。省城隊不是不幹活,是活被切成了沒人認的碎片。
秦文山說,今天重新分組。
三人一班,點名,輪換接單,誰接的首誰盯到尾。
林遠聽著,這法子不新鮮,新鮮在秦文山先聽了再分,不是憑感覺分。他以前分組靠名單,秦文山分組靠錄音。名單看不出誰踢球,錄音聽得見。
他點了兩個刺頭加那個低頭的姑娘,說你仨一班,從今天起單子不斷人。
刺頭隊長愣了,說你讓我跟她一班。秦文山說你踢的球你撿,撿順手了就不踢了。刺頭隊長愣了三秒,沒頂嘴。林遠站牆邊盯著,記著暗青那行,用人是給對的位置。
小唐在門口說,老闆王姨問省城隊今天接單沒。林遠說,接了再說。他心裡其實沒底,省城隊坐是坐了,單子接不接還兩說。王姨在城東問了好幾回,他一直糊弄,今天要是還接不上,他沒法跟王姨交代。
陳嵐電話進來,說林哥城東那筆誤工費你拖了四天了,省城隊培訓占著工時,你不補人家憑什麼重訓。林遠說,補,今天補。
他翻開帳,從城東剛回的那點款里抽了一筆,標上省城誤工費。錢一出去,窟窿又多一道。城東剛填的兩萬八還沒平,省城又挖新洞。可省城這攤不投錢,人就不認他這個老闆。錢這東西,給早了是買人,給晚了是欠人,踩准了才是認人。
他盯著帳上那筆誤工費,忽然覺得這錢花得比加薪值。加薪是買人閉嘴,誤工費是認人工時。一個堵嘴一個堵心,秦文山說得對,你補上工時錢,才有資格讓人重訓。他以前總覺得給錢是虧,今天才懂,不給錢才是最大的虧。
秦文山看他把錢轉了,說林老闆你這回對了。你補上誤工費,才有資格讓人重訓。之前你光要人干,不給人家工時錢,誰聽你的。
林遠靠牆。他今天犯的錯,是拖了四天誤工費,等於白占省城隊工時。
今天補上,人才肯動。錢買不來聽話,但欠錢更指揮不動。
他想起剛招人那陣,也是先讓人干後補錢,人走了一半。同樣的錯,隔了幾年又犯,今天才算記死。
分組試跑開始。第一班三人接了個完整單,從客戶問到送貨,沒斷。
林遠盯著群訊息,第一次見省城隊把一件事從頭盯到尾。姑娘發到了,刺頭補了貨穩,中間沒人踢。像看城東排程牆的縮影。
同樣的單子,碎著接就漏客戶,連著接就穩。秦文山分的不是班,是讓單子不斷人。
那單跑完,林遠盯那兩行群訊息,想起城東排程牆。陳嵐把每單拆成接首報尾,誰斷誰補,牆上的線從來不斷。
省城這攤以前斷在群訊息里,一句轉王姐就沒人認了。今天秦文山把斷線接上,線頭攥在三人手裡,漏不了。
秦文山把本子合上,說今天不訓,看你們跑。他走到林遠旁邊,說林老闆你記著,我先聽錄音再分組,不是套路,是怕冤枉人。你之前只看人頭,冤了不止一個。
林遠說,記著了。他想起招省城隊那天,賀川遞名單,他掃了一百三十個名字,簽了,像簽一份快遞單。名字背後的人怎麼跑單、怎麼甩鍋、怎麼低頭,他一個沒問。秦文山用三天聽錄音,把他三年沒看的事看透了。
賀川遞名單那天,笑得意味深長,說這一百三十個都是省城老人,跑單快。
林遠當時只聽見跑單快,沒聽見省城老人四個字背後的意思。老人有老規矩,老規矩里最硬的一條就是不認外來戶。
秦文山三天聽出的,恰恰是他簽字時最該看的。同樣是看人,一個看紙一個聽聲,差的就是這道縫。
賀川遞名單那天,笑得意味深長,說這一百三十個都是省城老人,跑單快。林遠當時只聽見跑單快,沒聽見省城老人。名單上寫的籍貫年齡工齡,沒寫一個怎麼協作。秦文山三天聽出的,恰恰是他簽字時最該看的。同樣是看人,一個看紙一個聽聲,差的就是這道縫。
灰字(系統灰·停用中):林遠這回沒光靠眼,聽了耳朵,方向對。
秦文山三天聽出的,恰恰是你簽字時最該看的。系統灰著,但你這回認對了人,沒再掃一百三十個名字就當有了隊伍。
許默發了條訊息,賀川那邊保全日誌還沒回。林遠看了一眼,沒理,省城這頭他自己人先理順。
鉤子懸在頭頂。分組跑順了,可培訓當天有人故意磨洋工,單接了不跟,看秦文山怎麼治。
秦文山把三段錄音收進手機,說林老闆你別替我盯著,讓他們自己盯。你一盯,又成官了。
林遠聽著,想起自己前幾天又是發通知又是加薪,盯得越緊人越跑。秦文山不盯,人反而自己轉。同樣是管,一個用力過猛,一個鬆手成圈。
鬆手這回事,說著容易做著難,他練了好幾天才勉強把手背到身後。
林遠退後半步。他今天學的最實的,是別上手。上手就成壓,成壓就散。他想起陳嵐在城東拆帳期,也是不逼不催,把數字擺桌上讓人自己看。遠舟這幫人,個個都比他會退,他反倒是最該學退的那一個。
他退那半步,刺頭沒走。以前他往前一步,刺頭退三步。
今天他退半步,刺頭反而站住了。管人這回事,他走了幾年彎路才摸清,進不進不在他逼不逼,在對方肯不肯。
秦文山退到圈裡,他退到牆邊,倆人都不往前擠,省城隊自己擠進來了。
他說,秦老師你跑,我看。
秦文山點頭,走向那班人,說咱們把昨天的斷線接上,今天誰接首誰報尾。
門外燈還亮。省城的排程屏亮了四格。今天的仗,是分組的仗,林遠補了錢,秦文山分了班,線接上了。他今天補了錢,秦文山分了班,線接上了,他也站對了地方。
明天。
明天培訓當天,看誰敢磨洋工,看誰肯自己接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