培訓當天，外包隊集體擺爛。
林遠一進辦公室，人齊了，但沒人動。刺頭隊長靠在椅背，說秦老師今天講啥，我們聽。旁邊幾個人笑，說對，聽段子。林遠站門口，手裡的包差點沒放下。
昨天分組跑順了，他以為今天能接單，結果人齊了不動，擺爛擺得更整齊。他憋著一股火，想開口催，想起暗青那行，把話咽了。
秦文山沒講。他把筆記本攤開，點開一段客戶回訪。不是投訴，是流失。一個用了半年的客戶說，你們遠舟省城這攤，單子接了沒人跟，我等了三天沒動靜，換別家了。
錄音放完，屋裡靜。那客戶最後一句是，你們遠舟我等了三天，三天裡沒人回我一個字。林遠聽著，想起城東的客戶投訴，陳嵐當天就回，省城這攤，回字都懶得寫。
秦文山說，你們丟的不是面子，是客戶。剛才那段，是你們班這周放跑的第三個。
刺頭隊長不翹腿了。他低頭看自己手機里的單，說這單我接了，後來群訊息沒看，忘了。
林遠盯著刺頭。
昨天這人還帶頭走，今天低頭認忘跟。秦文山沒罵一句，就把擺爛的人按住了。
白字那行早寫了，成人培訓破冰，他真破的不是冰，是面子。
刺頭以前覺得丟面子才擺爛，今天聽見客戶真走了，才懂丟的是飯碗。秦文山不點名不罵人，把飯碗擺桌上，面子自己就塌了。
秦文山那句把飯碗擺桌上，林遠在牆邊聽得真切。
以前他擺的是罰單，遲到一次罰五十，棄單一次清退。罰單擺出來，人躲得更遠。秦文山擺的是丟了的客戶，不罰人只晾事實。同樣是擺東西，一個擺刀一個擺鏡子，照鏡子的自己就醒了。
有人開始接單。低頭的姑娘把群里三天的斷單翻出來，說這幾個我撿。旁邊的人跟著翻。
林遠靠牆，沒開口。他記著，上手就成壓。今天他站了一上午，沒說一個訓字。他記著前幾天的錯，發通知逼人，加薪買人，站台壓人，三次都翻。今天他學著不開口，省城隊反而動了。同樣是管，閉嘴比開口管用。
灰字（系統灰·停用中）：林遠這回忍住了沒開口，壓人的苗頭被你自己掐了。系統灰著，但你在牆邊站住了，比前幾回往前逼強。
秦文山用回訪破冰，你用閉嘴放手，這回方向對。
小唐在門口看他一上午沒說話，偷偷伸大拇指。林遠瞥見，沒理。
這大拇指他以前天天想掙，靠吼靠罰，掙來的全是表面服。今天不掙，倒掙來了真接單。他忽然覺得，老闆的威風不在聲音大，在人都肯替你幹活。聲音越大，活越少。
小唐在門口說，老闆王姨問省城隊今天接單沒。林遠說，接了，你跟她說穩。
陳嵐電話進來，說林哥城東剛回的款你抽去補誤工費了，這邊五小區現款又緊。林遠說，緊歸緊，省城這頭不能停。陳嵐說你這老闆當的，東牆補西牆，牆都快沒了。
林遠掛了電話，想起城東剛回的款，一半填了兩萬八，一半補了省城誤工，剩下的擠給試崗獎，五小區現款又紅了。他這老闆，像個漏勺。
他掛了電話，盯著省城排程屏。五格燈亮著，像城東那面牆的影子。
可城東的牆是陳嵐一釘一釘釘出來的，省城的牆是秦文山一段一段聽出來的。他這個老闆在兩邊都不釘釘子，只管挖洞填洞。牆是他挖薄的，也是他填厚的，折騰一圈，本事沒長，窟窿記得清。
秦文山走到林遠旁邊，說林老闆，今天他們擺爛，是因為你之前只給命令不給甜。他指了指那班人，說你給個試崗獎勵，干滿一周的加一單提成，他們就不是聽你話，是給自己干。
林遠想了想，說行，試崗獎勵。他從城東擠出來的那點款里，再劃一筆，標上省城試崗獎。
錢一出去，窟窿又多一道。他想起陳嵐的博物館，笑了下。這博物館的展品，全是他自己捅的洞。兩萬八的洞，誤工費的洞，試崗獎的洞，一個接一個，洞裡填的是城東剛回的血汗錢。他笑了下，笑自己這老闆當的，專給自己挖坑。
試崗獎一公布，省城隊動得更快。刺頭隊長把忘跟的單補了，還拉了個小群，說咱們班自己盯尾。秦文山看在眼裡，沒夸，只說了一句，你們自己盯，比誰盯都管用。
林遠靠牆盯著，刺頭拉了小群，姑娘翻了斷單，沒人催，自己轉。他想起以前催單催到半夜，人越催越躲。今天不催，人自己跑。
林遠靠牆。他今天犯的錯，是開頭只給命令不給甜，逼出擺爛。今天補了獎，人才為自己動。用人不是壓，是讓人看見自己乾的值。
他站了一上午，腿麻了，卻比哪天都踏實。以前站台前催單，催得人躲他。
今天站牆邊看，人不躲了，自己跑起來。他想起城東許默也是，你不去盯他查日誌，他自己把漏洞堵了。遠舟這幫人，都有一個脾氣，你越盯越不動，你一鬆手反而轉。他得把盯的勁，全收進肚子裡。
許默發了條訊息，賀川那邊保全日誌還沒回。林遠看了一眼，沒理，省城這頭他自己人先理順。
鉤子懸在頭頂。雲途產品組開始燒錢搶使用者，補貼一砸，客戶往那邊流。省城隊剛攏，外頭又開始搶人。林遠想起賀川那句你們自己查的，雲途不只在介面上卡，還在使用者上搶。他得讓城東穩，才撐得住省城這頭剛暖的人。
秦文山把客戶回訪收了，說林老闆，省城這攤算立住了。外面搶不搶，看你城東穩不穩。
林遠點頭。他今天沒擺台，沒壓人，沒砸錢收買，就站牆邊看。
省城隊第一次自己接了尾。林遠盯著那班人低頭翻單，像看城東排程牆活了過來。同樣的隊，命令壓下擺爛，獎勵引出主動，差的就是他肯不肯閉嘴。
他說，秦老師你立住了。
秦文山說，不是我，是錄音。你早點聽，少走三天彎路。
林遠想起頭幾年那間辦公室，也是這麼擺過。那時他天天站門口查崗，誰晚到一分鐘他記一筆。人表面乖，背地裡把單子推得更快。
今天他站牆邊不查崗，省城隊反而把斷單翻出來接。同樣的隊，一個被盯散一個被放活，差的就是他站門口還是站牆邊。
門外燈還亮。省城的排程屏亮了五格。今天的仗，是破冰的仗，秦文山用回訪破了擺爛，林遠用獎勵讓人為自己干。他今天沒擺台沒壓人，就站牆邊，省城隊自己接了尾。
明天。明天雲途燒錢搶使用者，省城這頭剛暖，外頭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