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途這周把新使用者補貼翻了一倍。
林遠七點半到公司，先摸後台。註冊曲線那道線直直往下，比上周同一時刻少了三成。
他把圖表拉到全屏，指尖在觸控板上劃了半分鐘，確認不是自己看錯。他轉頭喊許默，問是不是咱這邊連結抽風。
許默從螢幕後探出半張臉，說不是，雲途今早彈了首單減二十，復購再減十五，老帶新還返現，使用者比完價跑了一半。
林遠把手機往桌上一扣。他這個月帳上本來就緊，雲途燒錢他燒不動。他翻開記帳本，房租、工資、伺服器三筆大頭排在眼前，帳面剩的不夠撐到下月底。
雲途這一燒，新客進不來，老客又被券勾走，他連補窟窿的流水都薄了。他讓小唐去摸雲途這輪補到什麼水位。小唐十分鐘後回，說補得狠，光拉新返現就夠小店主開心半個月。
林遠聽完後頸那塊肉繃緊了，像有人從後面拎了他一下。
他起身去找阿飛。
阿飛來遠舟半年，以前在遊戲公司做客服，天天看玩家怎麼刪號、怎麼罵策劃。他說使用者走和玩家退游一個理，你給他一個不留的理由他就走，補貼只是那理由里最便宜的一種。
這會兒他把耳機掛在脖子上，螢幕停在一列退訂名單。林遠把雲途補貼的事一說，阿飛頭也沒抬，蹦出一句，咱不能跟錢打。
林遠沒接住這話。他說人家拿錢搶人，咱不補，人就得跑光。
阿飛把退訂名單往他手邊一推。你瞅瞅這些人，開手作店的、賣零食的、倒騰二手的，都是小本買賣。
他們黏在遠舟，不是因為便宜，是因為咱頁面不卡、退貨好說話、客服回得快。雲途用券勾來那批，領了減完就走，根留不住。
咱要搶的是留下的這批，不是被券勾跑的那批。
林遠盯著那列名字往下看。他忽然想起上個月那個賣辣醬的姑娘，頭周零單，第三周靠老客復購活下來，如今一天穩十幾單。這種人云途的券拉不來，補貼一停也走不了。
他想接話，阿飛已經把耳機戴回去了。那句話卡在林遠喉嚨里，他本來想說咱也發個券，話到嘴邊被阿飛那副篤定堵回。阿飛不是賭，是算過，玩家出身的人看流失像看血條，掉到哪他門清。
林遠回位子，把雲途補貼截圖存進一個叫競品的資料夾。他順手把去年雲途燒錢搶人又退潮的三次記錄翻出來，每一次都是補貼停了使用者就散，沒一家靠燒錢留下過。
他打算把這頁也發給阿飛看看，證明阿飛說的對。他試著拉了張表，遠舟要跟到同價位，本月利潤直接歸零，下月工錢都懸。他盯著那兩個紅字看了幾秒，關了表。
午休他路過阿飛工位，見阿飛在張紙上畫東西。
不是寫報告，是畫使用者退出路徑：從哪頁走、因為什麼走、走前點了哪。旁邊產品組的小趙湊過來看了一眼，笑說阿飛你這畫的是藏寶圖嗎，客戶看不懂的。
阿飛沒理，把退出路徑又描粗了一遍，在紙角寫，客戶看不懂沒關係，使用者看得懂。林遠湊近掃了一眼，線歪歪扭扭，但每條都標了出處頁面。
有個退訂的使用者，是在結算頁點了三次返回才走的，阿飛在旁邊寫了句，按鈕藏太深。
他一下懂了阿飛說的留存是什麼分量。
林遠視線里浮起一行字，只有他能看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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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姓名:阿飛】
【職業:遠舟使用者體驗專員，玩家出身，前遊戲客服】
【隱藏天賦:留存直覺】
【說明:雲途燒錢他一眼看出遠舟不能跟錢打，只能搶留存和復購。玩家出身的人，比產品經理更懂使用者為什麼走。】
【老闆風險:若跟風補貼，現金流斷，且拉來的人留不住。】
林遠把資料夾合上。他讓小唐別回雲途的價，把省下的錢挪去改版頁面的退出點。小唐愣了下，說老闆你真不跟。
小唐其實偷偷佩服阿飛，上次他自己也被雲途券勾去下了單，收到貨就退了，壓根沒留住。他說老闆，我懂，我也被勾過。林遠說，跟不起，也不該跟。
小唐撓撓頭，把已經寫好的降價方案拖進了回收站。
下午阿飛把那張紙遞給許默。許默翻了半天，說這玩意寫不進周報，連個轉化率都沒有。
阿飛說，周報你寫你的，我管使用者為啥走。許默沒再吭聲，把紙夾進了改版需求最上頭，壓在一堆截圖上面。林遠在旁聽見，沒插嘴。
他以前也覺得阿飛這人軸，不寫報告只交錄屏，現在倒覺得這軸有點道理。他想起去年請的運營高手，周報寫得漂亮，使用者照樣跑，那人拿完季度獎就走了。
林遠其實早料到周總會問數。上周開會周總就皺過眉，說遠舟這月聲量小了。
他當時糊弄過去，說在做內功。如今內功沒見數，周總自然急。傍晚手機震，周總發來一長段。周總說，聽說你們被雲途擠，我給你明天，把改版後的預測資料給我，轉化率能到幾、留存能漲幾，我好跟總部交差。
拿不出數，下季度我可能換供應商。
林遠盯著那段字，指腹在螢幕上停了很久。
他回了一個好。
發完就後悔。預測資料哪有這麼快。阿飛說得對，沒真改版，數從哪冒。
他望向阿飛工位，燈還亮，人走了。桌上那張退出路徑紙被許默拿走，壓在改版需求頂上，邊角露出來，畫著那個點了三次返回的結算頁。
窗外黑透。林遠把雲途截圖翻出來又看一遍，關掉。他開個空白文件，想編點什麼應付周總，打兩行刪了。數不能編，編了就是拿假話堵客戶的嘴，阿飛那種人最恨這個。
他想起阿飛那句，頭回覺出，不編數比編數難。
周總要的數，得等阿飛把退出點改完才有。
林遠把那行好字收回，重新打字，說周總，數我給不了空的，但我給你看使用者怎麼走的錄屏，比數真。發完他把手機扣下，心口那塊懸著，不知周總認不認這個。
周總那頭沒立刻回。林遠盯著對話方塊上那個正在輸入的圈，轉了又停，停了又轉。
他猜周總在猶豫，是信他的錄屏，還是信隔壁雲途漂亮的增長曲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