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途燒錢那事剛過，周總的正式郵件就到了。
林遠其實等這郵件等了一上午，每隔十分鐘刷一次收件箱。他跟小唐說，周總這郵件要是不來，說明咱沒被盯上，來了，說明雲途在那邊吹了風。
小唐說，那咱是被雲途惦記了。林遠說，惦記說明咱有肉。怕它來又怕它不來，他最終還是等來了。
上周開會周總提了句聲量小了，這會兒果然來要數。
他把郵件轉給阿飛，說周總要改版後的預測報告，轉化率、留存漲幅，下周前給。阿飛掃了一眼，把郵件關了，說沒改版我給不了數。林遠說，你先估一個，周總那邊得交差。
阿飛搖頭，說估的數也是編的，編了就是騙人。他在遊戲公司做客服時見過，策劃拿估算數哄玩家，版本一上就露餡，信任一掉就回不來。
他說，玩家記仇，使用者也記仇，你騙一次，他下次連門都不進。
林遠急了。他說周總那邊催得緊，空手去下季度單子就沒了。阿飛把椅子轉過來，說你讓我編，我編個百分之三十，周總信了，下月沒到，你拿什麼填。
林遠被噎住，話在嘴邊轉了半圈沒出來。他想起上回跟雲途打價格戰，也是急昏了頭，最後賠了夫人又折兵，那時編的假增長後來全露了。
產品組的小趙在旁聽見，湊過來說，阿飛你這也太軸，報告誰不會寫，轉化率就寫個區間唄，十二到十五個點，客戶又不會細究。
阿飛看他一眼，說你寫你的，我管不了，但我的名字不掛在這種數上。小趙聳肩，笑說你連個報告都不會寫，只會交錄屏，遲早吃虧。
旁邊的小孫也跟著笑，說阿飛你這錄屏頂個啥，周總要看的是字。阿飛沒理，把耳機戴好，螢幕切回退訂名單，像沒聽見。
林遠聽著，心裡那點急又冒上來。他開啟空白文件，真打了個估算數上去，十二個點，跟小趙說的一樣。他盯著那個十二，手指在回車上懸著，想發給周總先頂一陣。
視線里浮起暗青色的字，只有他能看見。
【錯誤型別:逼人編資料】
【風險:阿飛拒編轉化率，你差點讓他先填估算，信任下滑】
【懲罰:阿飛對你的急產生懷疑，下次敢拒絕時也會猶豫。資料不能編，人也別逼。】
林遠盯著那行暗青，手指從回車上挪開。他想起阿飛說的，編了拿什麼填。他把那個十二刪了，一個字一個字退掉，像把剛要出口的謊咽回去。
阿飛在旁邊看見他刪了數，沒說話，把耳機戴上，螢幕切回退訂名單。
林遠忽然覺得，這人軸得有道理。他以前請的運營，周報數字寫得漂亮，季度漲三成，實際使用者跑了一半，那種漂亮話他吃過大虧。
那運營走的時候留了句，老闆讓編我就編，但我自己不認這個數。
林遠當時還覺得那人矯情，如今倒品出味來。他想起自己以前看那種漂亮周報，只覺得省心，從沒想過數字底下是空的。
許默從螢幕後抬頭，問林遠報告怎麼回。林遠說，實話回，數給不了空的，但錄屏能證明使用者在哪走。
許默抬眼，說周總那脾氣，空話他不聽，假話他更煩，錄屏倒是新鮮。林遠說，就賭這個新鮮。許默說，賭輸了咱下季度就沒周總這單了。
林遠說，賭贏了，周總以後只認咱。許默說，那咱把錄屏剪精細點，別讓周總看一半就煩。林遠說，對，讓阿飛剪短的，每段別超一分鐘。
小唐端著水杯過來，聽見半句，說老闆你這次沒逼阿飛編數，我替阿飛謝謝你。
林遠說，差點上當了，差點就發了那個十二。小唐說，人急了都這樣，雲途逼的。林遠說，雲途逼是一回事，自己腦子清楚是另一回事。小唐說，你這回清楚，上回不清楚，前年你逼我填過假活躍，我還記著呢。
林遠一愣，說那回是糊塗，以後不犯了。小唐說，那回我填了，後來資料掉了，你問我咋回事，我說不出，因為你讓我編的。林遠低下頭，說那回對不住你。
小唐說，所以那回資料掉了你不說，因為我讓你編的，你背了鍋。林遠說，以後不讓你背了。
下午周總又來訊息，說郵件收到了，空報告我不要，但你說的錄屏，周四前發我，我親自看使用者怎麼走。林遠鬆口氣，把訊息轉給阿飛。
阿飛回了個嗯，繼續描他的退出路徑。林遠看阿飛那副淡定，忽然覺得自己剛才懸在回車上的手指有多荒唐。
林遠坐回位子，想起早上的事。他差點就成了那種自己最煩的人，拿假數堵客戶的嘴，還覺得是為公司好。
暗青那行字還在他腦子裡轉，資料不能編，人也別逼。他翻出去年那個運營的聯絡方式，猶豫要不要發條訊息道歉。
最後沒發，把對話方塊關了。有些錯不是一句對不起能抹的，得以後不犯。他給阿飛倒了杯水放桌角，阿飛沒抬頭，伸手拿走了。
傍晚阿飛把三段錄屏初剪版發群里，說周總要看使用者怎麼走，這幾段最典型。
林遠點開，第一段是彈窗擋商品，使用者劃了三下沒劃掉，走了。第二段是授權彈得太早，使用者剛進店就被要通訊錄，關了。
第三段是購物車入口藏在二級頁，使用者找了半天沒找到，退了。林遠看完三段，轉發給許默，說周總要看真的，這就是真的。許默說，比報告直觀。
林遠說，阿飛這人，用腳踏實地的軸，治了咱虛的毛病。
林遠盯著這三段，忽然懂阿飛為什麼不肯編數。這些是真的，編不出來，也用不著編。
他以前看報告只盯那個百分比，從沒想過百分比底下是一個個划走的人。他讓許默把這三段存進改版需求，標了緊急，又寫了句，這比任何漂亮話都管用。
他給周總回訊息，說錄屏周四前到，您看了再說數。發完他把那個估算文件徹底刪了，連回收站都清了。
他長舒一口氣，這回沒編，心裡真踏實，難得。阿飛那杯水，他一直到下班才想起來沒喝。
小唐笑他，老闆你倒水不讓人喝。林遠說，留著，明天他該渴了，真該喝。也。